原创 林巍李鹏李红全 养老金融50人论坛 2026-03-23 08:00 北京
特殊需要信托是金融工具服务民生保障、应对人口老龄化挑战的创新探索。本文以北京市通州区的系列实践为观察对象，通过剖析全国首单居民住宅不动产信托财产登记(“通州案例-1”)与“特殊需要信托+意定监护”独居老人养老方案(“通州案例-2”)两个标志性案例，以及由此延伸的“特殊需要信托走进社区”行动（“通州行动”)，系统梳理了其“从单点案例突破到体系化推广”的实践路径与内在逻辑。
研究表明，通州通过“政府引导下的资源整合、标准化工具开发及社会支持机制创新”，有效回应了“老养残”、独居养老等社会痛点，为信托行业回归服务本源、金融资源下沉社区提供了参考样本。其探索揭示了以制度破局激活市场、以生态构建支撑可持续服务的普惠金融发展模式。
引言：社会痛点驱动的实践起点
独居老人突发疾病无人签字、身后财产处置困难；“老养残”家庭担忧子女未来终身照护无依……这些随着老龄化加深而日益凸显的社会问题，对金融与法律服务的协同创新提出了迫切需求。特殊需要信托因其财产独立、长期规划的功能，被视为以上问题的潜在解决方案，但其普及面临财产登记难、服务链条断裂、公众认知不足等多重障碍。
在此背景下，依托国务院支持北京探索信托财产登记机制的有利条件，北京城市副中心（通州区）进行了一系列探索。本文重点分析其中两个关键节点：2025年4月完成的全国首单居民住宅不动产信托财产登记（下称“通州案例-1”），以及2026年1月完成的“特殊需要信托+意定监护”综合养老方案（下称“通州案例-2”）。前者精准回应了“老养残”家庭的财产传承与照护保障需求，后者则为独居老人提供了覆盖全周期的法律与金融解决方案。这两个案例并非孤立成果，它们共同构成了“通州行动”—即系统化推动特殊需要信托走进社区、构建服务生态—的重要组成部分：“通州案例-1”是行动的起点与破局点，“通州案例-2”则是行动深化的重要阶段性成果。从点到面，通州的系列实践为观察普惠性金融创新如何从概念走向落地、从个案走向生态，提供了一个完整而鲜活的样本。
两个“通州案例”
案例描述、社会影响、创新突破点
1
“通州案例-1”
全国首单居民住宅不动产信托财产登记实践
“通州案例-1”的核心是一例特殊需要信托。委托人是70岁的通州区居民田女士，受益人是其40岁的孤独症患者独子。信托财产为田女士自住的一处通州区房产，该房产已于2025年4月2日在北京市通州区不动产登记中心成功登记为信托财产。信托目的在于确保田女士身后，该房产能持续、稳定地为不具备完全生活自理能力的儿子提供居住保障，并可在必要时变现以支付其终身照护费用。该信托由国投泰康信托有限公司担任受托人负责财产管理，北京市道可特律师事务所作为监察人监督信托执行，同时设定委托人的近亲属为指令权人，在特定条件下有权向受托人发出财产运用指令。
该案例作为一次开创性探索，社会影响深远，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残障人士照护。该案例服务于典型的“老养残”（老年人照顾残障子女）家庭，展现了特殊需要信托在保障残障子女终身照护方面的关键作用。二是养老服务应用。“老养残”本质涉及两代人养老问题，同时社会中大量独居失能失智老人的境况与此案例高度相似，因此该案例印证了特殊需要信托在养老领域的重大应用价值。2025年12月，“不动产信托财产登记试点”荣获中央电视台、中国人民银行、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中国证监会、国家外汇管理局联合评选的“2025央视财经·金融强国年度案例”养老金融篇的唯一案例，“通州案例”作为典型代表在央视专题节目中获深度报道，体现了金融监管部门对其养老价值的高度重视。三是普惠金融创新。不动产可以作为信托财产，标志着信托服务从主要面向高净值人群的“私人银行服务”，历史性地转向服务普通中等收入家庭的“普惠金融服务”。
案例的主要创新在于两项突破。一是权属登记创新实现风险隔离。通过在不动产权证书附记栏明确标注“信托财产”属性及专属编码，从法律上确立了信托财产独立于委托人、受托人及受益人的地位，真正实现了破产隔离等信托核心功能。二是流程优化，大幅降低设立门槛与成本。创新采用“不动产产权直接过户至信托”的模式，取代了以往“现金进信托、信托购买房产”的复杂流程。此举省去了高额的过桥资金利息，并将产权过户时间从可能长达一个月压缩至两小时内，极大地提升了效率并降低了成本。
2
“通州案例-2”
独居老人的“特殊需要信托+意定监护”
一体化综合养老方案
“通州案例-2”于2026年1月13日完成了特殊需要信托、意定监护等所有法律文件的签署。该方案的信托委托人与受益人均为72岁的独居退休医生秦女士（化名），旨在解决其无子女照护的困境，为其晚年生活中的紧急医疗救治、失能长期照护及身后事务等关键阶段，构建一套完整、可靠的法律与金融保障体系。
该方案的核心架构由特殊需要信托与意定监护协议两部分组成，明确划分了三个关键角色的职责。一是信托受托人（管钱）。中国外贸信托公司负责信托财产的专业化管理与支付。二是意定监护人（管事）。北京律维银龄研究与服务中心负责医疗决策、养老机构选择、日常照护监督等所有人身相关事务。三是监督人（管风险）。秦女士的堂侄女，担任信托监察人与监护监督人，对受托人和监护人进行独立监督。
该案例的社会意义在于系统性地回应了独居老人养老这一普遍社会焦虑，并提供了可操作的解决方案。2025年末，上海46岁独身蒋女士突发脑出血离世，其就医过程中的签字困境与身后遗产处理波折经媒体报道后，引发了社会对独居、无子女老人群体养老风险的广泛忧思。本案例正是对“独居蒋女士事件”所暴露社会问题的一种制度性回应，为庞大的独居、无子女老人群体如何实现“老有所依、老有所安”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现实范本。
该案例的核心创新在于构建了一个覆盖全周期、具备风险抵御与权力制衡的保障体系，具体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一是创立“信托+监护”无缝衔接的制衡模式。创新性地将特殊需要信托的财产管理功能与意定监护的人身事务决定功能深度绑定，形成“信托管钱、监护管事、监督管风险”的“三方服务、一方监督”稳固架构。财产管理与人身事务决策既分离又协同，从制度设计上防范了单一机构权力过大的道德风险。二是破解法律程序衔接“空窗期”风险。针对意定监护需经法院特别程序宣告才能生效、无法应对突发紧急状况的缺陷，创新引入“委托代理”作为前置即时授权。老人在意识清醒时预先签署委托书，授权监护机构在突发情况下可立即代为签署医疗同意书等重要文件，实现了法律授权与需求响应之间的“无缝衔接”。三是建立应急资金梯次支付机制：设立独立的“医疗保证金”账户（由监护人操作、监督人持有密码），确保突发疾病时押金能分钟级支付。该资金使用后，由特殊需要信托的主资金自动补足，形成“小额急事用保证金、大额支出靠信托”的梯次保障体系，解决了急救场景下的支付时效难题。
实践路径：“通州行动”的体系化推进
在单点案例取得突破的基础上，为将创新转化为可持续、可复制的公共服务能力，通州区自2025年7月起，依托区“两区”建设金融创新工作专班，系统化开展“特殊需要信托走进社区”专项活动（即“通州行动”）。该行动的核心路径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1
精准锚定需求，整合多元资源
需求侧精准定位。行动基于本区老年人口及残疾人口的结构数据，精准定位“老养残”家庭、独居失能老人等高需求群体。通过持续进入12个街道乡镇开展社区宣讲，累计举办活动27场，直接服务居民近千人次，并从中筛选出40余条有效需求线索，实现了服务与需求的精准对接。
供给侧生态构建。搭建了“政-律-金-企”协同的微生态。区“两区”建设金融创新工作专班发挥平台作用，链接并吸引了金融机构国投泰康信托、中国外贸信托、华鑫信托、中粮信托、昆仑信托、阳光保险，法律服务机构大成律师事务所、盈科律师事务所、隆安律师事务所、道可特律师事务所，监护、照护、养老机构律维银龄研究与服务中心、倍能咨询、长安公证处、潞河公证处等超过20家专业机构参与。通过“政府搭台、专业机构唱戏”的模式，为专业机构触达公众搭建了信任桥梁，同时保障了综合服务的专业性与可持续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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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炼标准模式，开发普惠工具
为实现服务的规范化与可复制性，“通州行动”致力逐渐形成通用工具。一是理论框架固化。形成了“三方服务、一方监督”的核心服务框架，即信托机构负责财产管理、监护人处理人身事务管理、专业照护机构提供照护服务，独立第三方全程监督。这一框架旨在通过权责分离与制衡，保障服务的安全与质量。二是解决方案产品化。将“通州案例-2”的成功实践提炼为“特殊需要信托+意定监护”一体化解决方案，明确了信托受托人、意定监护人、监督人三方的职责边界与协同机制，使之成为可推广的标准服务模式。三是服务工具普及化。开发了 “三个阶段、两个方面、十二个问题”的养老规划自查清单。该清单覆盖紧急医疗、失能照护、身后安排三大阶段，每个阶段均从财务安排和生活事务两个方面入手，设立了12个提问（如“谁为您签署急诊手术同意书？”），以通俗易懂的方式引导居民发现自我需求，提高了专业服务的沟通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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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新服务细节，提升体系韧性
“通州行动”注重在操作层面解决痛点，提升服务体系的可靠性。一是构建法律授权“双保险”：针对意定监护存在司法宣告“空窗期”的问题，体系化地推广“意定监护+委托代理”双授权模式。建议居民在设立意定监护的同时，签署一份即时生效的委托代理协议，授权可信机构或个人在紧急情况下先行决策，确保法律授权无缝衔接。二是建立应急资金支付“快车道”：推广设立“医疗应急保证金”账户的梯次支付机制，弥补了信托难以完成紧急支付的弱点。三是引入辅助支持手段：探索将智能居家监测设备、监护人责任保险等创新产品与服务方案相结合，进一步增强了服务的持续性和风险抵御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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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新慈善助力，破解成本瓶颈
针对不动产信托设立过程中面临的税负成本这一突出障碍，“通州行动”创新性地引入了社会慈善力量。在政府引导下，倡议发起设立 “北京运河基石慈善信托”。该慈善信托由通州区民政局与“两区”办联合倡议，由社会爱心人士与基金会出资，旨在为每个以不动产设立特殊需要信托的北京家庭提供约2万元的资助。这一机制在信托税收制度逐渐完善的过渡期内，有效减轻了普通家庭的经济负担，是“政府引导、社会参与”破解普惠金融成本难题的一次重要实践。
实践启示：可复制的模式与待解的课题
通州区的探索，其价值不仅在于解决了具体案例，更在于其展现了一套可资借鉴的实践逻辑与方法。
一是制度创新先于规模扩张。通州实践始于一项关键的制度破局——不动产信托财产登记试点。这启示我们，对于涉及复杂法律关系的金融创新，优先疏通关键制度节点，往往比单纯鼓励机构入驻更能激活市场有效供给。
二是生态构建重于机构堆积。“通州行动”的一大特色在于主动构建了一个“政府—法律—金融—企业”协同共生的微生态。地方政府推动本地金融产业发展的常规思路往往是吸引金融机构聚集，但在金融行业整体“减量提质”的背景下，此举收效可能有限；相比之下，政府通过搭建平台、链接资源来助力现有金融机构拓展业务，其价值显得尤为突出。此举成功链接了超过20家专业机构，并促成了40余条有效服务需求的对接，初步验证了平台化协同的效率。
三是普惠导向重塑金融价值。通过将信托应用于“老养残”、独居老人等民生保障场景，通州实践为信托行业开辟了新的价值空间。它表明，金融工具的社会价值认同，能为其赢得更广泛的发展空间和政策支持，这是行业转型的一条可行路径。
当然，信托普及仍面临一系列挑战，主要包括信托税收制度尚不完善、跨领域的复合型专业人才储备不足等。展望未来，要进一步推动该模式的大规模、可复制发展，关键在于明确并优化与不动产信托税收政策；与此同时，着力培养既精通金融信托、法律实务，又深刻理解养老服务需求的复合型人才，则是保障整个服务体系专业化、高效运行并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基石。
结论
从单个案例到社区推广的探索历程，是北京市通州区在金融服务民生领域的一次实践。它探索了一条尝试将中央战略、地方创新、基层社会治理、市场能力与群众需求相结合的路径。这一实践旨在为特殊需要群体探寻可持续的保障方式，尝试创新社会治理模式，也为金融业服务国家战略提供了有益思考。
这一探索的阶段性进展表明，信托的价值不仅在于其风险隔离和财富传承功能，更在于其能否有效融入社区治理、切实回应民生关切。“特殊需要信托走进社区”相关工作为应对“老养残”、独居养老等社会性挑战积累了实践经验，也为信托行业回归服务本源的转型发展提供了参考。随着探索的持续深化与配套制度的逐步完善，此项工作有望在服务北京城市副中心“全球财富管理中心”建设的同时，为更广泛地区提供实践借鉴，为应对人口老龄化贡献基层探索的智慧。
回望来路，从单点突破到社区普及的每一次探索，都如同在晨雾中点亮一盏灯、摸索一条路。作为一线实践者，我们期盼通州与全国各地试点中涌现的点点微光，能够彼此映照、逐渐相连，共同勾勒出一幅更加清晰、可行的“金融服务民生星图”。我们始终相信，任何制度创新唯有深植于现实需求的土壤，才能焕发持久的生机。愿今天通州的这段实践，与其他地区的探索一道，汇聚成温暖而坚定的光，在金融服务民生的辽阔天空中，共同标识出一个充满希望的方向。
作者林巍为北京市通州区政府特聘专家、首都经贸大学金融学院特聘教授、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兼职研究生指导教师，李鹏为北京市通州区民政局副局长，李红全是北京市通州区残疾人联合会副理事长。
本文首次刊发于《清华金融评论》2026年3月刊。
来源丨清华金融评论
排版丨韩梦楠
责编丨曲悦
审核丨魏晨阳
清华五道口养老金融50人论坛
清华五道口养老金融50人论坛，隶属于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前身系中国养老金融50人论坛，由我国养老金融领域权威专家董克用教授创办。论坛定位为养老金融领域高层次、国际化智库，致力于从研究、政策、实践等多方面推进我国养老金融事业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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